上海140个小区出现貉?还有萤火虫狗獾刺猬…

夏去秋至,上海最大的城中森林——奉贤新城中央林地里,隐匿着数百种看上去并不可爱,甚至会引人尖叫的小动物——癞蛤蟆、毛毛虫、蛐蛐、蛇……当然,这样的说法在姜龙等自然爱好者们看来,是有些不大专业的。应该管它们叫中华蟾蜍、鳞翅目昆虫幼虫、纺织娘、赤练蛇等等。

  对自然爱好者来说,它们都是夜间的精灵,是造物主赐予自然界的礼物。而对一座城市来说,它们的栖息,或者回归,无疑是生态环境最直观的指示剂。

  近年来,人们发现上海城市地区陆续出现萤火虫、狗獾、貉、刺猬等野生动物,这被认为是城市生态恢复的表征,却也暴露出人类与自然相处时的无所适从。城市发展与生态保护,看似一对矛盾,归根结底是人与自然的博弈、共生,能不能找到一条合理的出路?上海正在探索。

人们发现上海城市地区陆续出现萤火虫、狗獾、貉、刺猬等野生动物。上图为刺猬。来源:图虫创意

  (一)夜晚的城市“共享者”

  晚7点,中央林地一旁的公路边,十数个自然爱好者逐渐聚拢。打头的这位是姜龙,从十多年前接触野鸟保护至今,他早已成为圈内资深的野生动物保护人士。每周,姜龙会在微信上招募一群志同道合者,一起奔赴上海各个野生动物的自然栖息地,探访它们的生存状态。

  入秋后,中央林地里许多小动物似乎不大活跃了。但姜龙心里有数,整个4.78平方公里森林里,至少有500余种野生动植物,大自然是它们的保护色。人们弯着腰,举着散发微光的手电筒,在草丛里、灌木间仔细搜寻小家伙们的踪迹。偶然发现一只螳螂、青蛙,便会压低声音地呼朋引伴,邀人一起观赏。而动物们也仿佛在极力配合,一动不动,任由人类好奇地凝视。


一只天蛾成虫。


草丛里总有意想不到的发现。

  这片林地是近年形成的。8年前奉贤区一个叫齐贤村的村落陆续动迁,此后多年未曾开发。野鸟带来的种子在废墟上逐渐发育起来,直到长成连片的森林。2017年夏天一个雨后的夜晚,姜龙第一次走进这个村落遗址,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黄脉翅萤(萤火虫的一种)在幽暗的小树林间“闪”成了一片“光雾”——他从没在上海见过如此密集的萤火虫婚飞(雄虫四处飞舞寻找配偶)的盛况了。

  对人类而言,萤火虫不光极具观赏价值,更是重要的环境指示物种——它们的繁殖和生存对生态环境要求非常高,光线、尾气、空气污染等都可能让它们集体消失。“可就在这片树林里,我们最多一次记录到3000只萤火虫集体婚飞,这恐怕是上海市内野生黄脉翅萤最密集的地方了。”


来源:图虫创意


奉贤市民金杰拍到的萤火虫的飞行线路。

  姜龙还发现,林地也不光栖息着萤火虫。人类退却后,这里很快就被大自然接管了,目前成为当地乡土野生生物最后的“保留地”。他甚至陆续在丛林里找到一些外来生物,如北方狭口蛙,“当时这只正在求偶的北方狭口蛙受到电筒光照的惊扰后,马上停止了鸣叫,它的肚子和下鸣囊还憋着气。”北方狭口蛙在上海的分布记录非常有限,且每处的种群数量不多,再次发现它的踪迹,令许多动物爱好者感到兴奋。


姜龙在不足0.5平方米的水洼里发现了北方狭口蛙。

  而在复旦大学生命科学学院研究员王放的红外触发相机镜头下,野生动物与人类的关系似乎更加亲密。每天夜里,貉会跑出来,在人类活动的社区、公园、工厂、路边绿化带里觅食,像一群城市的“夜访者”,自由地享受着人类建造的城市空间。

  在青浦区,王放曾和一只貉度过“奇妙”时光。这只貉可能觉得他是一个很好的同伴,好几次坐在他脚下,在深夜里嘎吱嘎吱挠痒痒、发呆。不止有貉。此前,王放曾在城市中用镜头捕捉过居民家天花板顶藏匿的蝙蝠、在草地上悠闲散步的刺猬、灌木丛中专注觅食的黄鼠狼等……

  王放说,目前普遍的观点是,中国的城市生态恢复建设进行了数十年,城市出现野生动物是必然趋势。“只是没想到,野生动物‘进城’会这么快。”就在今年,貉突然在上海城区爆发式出现。

  根据王放团队的记录,目前上海已有至少140个小区出现了貉的踪迹,这还不包括森林公园、大学校园、工厂、城郊等其他空间。与此同时,貉的数量从过去每公顷1-2只的密度,迅速增长了3-5倍。“在一个8公顷大的住宅小区,我们发现了近50只貉。”

(二)第一次的“亲密接触”

  野生动物为什么会大量出现在城市?是原有生存空间被挤压?抑或城市环境得到显著改善?背后原因恐不能一言以蔽。

  王放发现,貉的进城就与貉自身的特性密切相关。“貉是主动进城的。甚至为了进城,这一物种做了很多生物学上的适应性调整,如体型变小,攻击性降低,饮食习惯变为杂食。”这些生物特质的转变,加上貉本身极强的外部适应能力,让靠近人类而居变得可能。

  再加上近年来城市生态的显著变化,且不说城市绿地、公园的面积增加,许多社区也植被茂盛、池塘充盈,给了貉、松鼠、獐等生物成为“市民”的可能。“尤其是今年发生的疫情,让貉有了大量繁殖的机会。”王放说,今年的越冬环境好,加之疫情高发期正和貉的求偶期、繁殖期重合,街道上没有人、车,使得貉在城市里的行为更加不受干扰。


上海多地狗獾现身。

  当遭遇疫情束缚的人类行为解封后,人与数量激增的貉,正式开始共享生存空间,这让此前毫无相处经验的双方难免敌对起来。王放说,今年12345市民热线接到有关“貉”的投诉有数百起,“投喂”是引发矛盾甚至人身攻击的主要原因。“人类友善的喂养,对貉是一种负面诱导,会让它产生依赖,从而停止觅食。”

  今年7月底,松江区米兰诺贵都小区就出现了60多只貉,它们相互厮打,与人类对抗,可当人类停止投喂约一周左右,这些对外部环境具有超强适应能力的小家伙立马又变回原来那个谨慎、小心、远离人类的“怂”样子了。


7月28日白天,上海某小区变电站后侧一处貉巢穴处,多只貉仍进进出出十分活跃。

  这无疑给人类提了一个醒,用赏玩、驯养逻辑对待野生动物恐怕是行不通的,貉是如此,鸟类、蛙类如此,萤火虫亦是如此。

  两年前,因媒体的曝光,越来越多城里人慕名前来赏萤。加上周边地块的开发和“亮化”工程的实施,光污染越来越严重。求偶受到影响的萤火虫,一度锐减到只剩几十只。

  “萤火虫栖息地遭遇最大危机是在去年。”姜龙说,有天他得知有挖掘机在萤火虫繁殖地施工。等靠近时,萤火虫的栖息地已经被挖掉了数十平方米。现场负责人说,这是因为环保督察发来整改通知,这片荒地上有建筑垃圾需要清理。可人们并不知道,这样一片看似不甚美观的废墟,恰恰就是萤火虫幼虫食物烟管螺的必要生存环境。

  人与自然的相处,总不免一次又一次地不打不相识。万幸在自然爱好者们与当地政府的沟通后,齐贤村方面当晚就派人进入现场查看。过不久,萤火虫繁殖地的核心区周围竖起了篱笆和保护标牌。今年6月,齐贤村进一步在萤火虫繁殖地周边挖了两段环沟,既为野生蛙、蛇等改善了繁殖和栖息环境,也有效隔绝人类对于萤火虫的干扰。


奉贤齐贤村在萤火虫繁殖地的核心区周围竖起了篱笆和保护标牌。

  但姜龙亦有隐忧。“城市地块的最终宿命一定是开发,如果不能在规划阶段就因地制宜地考虑保护措施,之后的施工还是可能给生活在这里的乡土野生生物带来灭顶之灾。”

  (三)野生动物能否真正成为“市民”?

  上海在自然环境保护方面逐年增加投入,整体的景观格局也在不断扩展。然而在王放看来,每个小尺度的生态空间里,空气污染、水污染、光污染等问题,以及城市景观建设理念与自然生态环境保护的冲突,仍存在着,“这会给不同的生物物种造成不同程度的伤害。”

  姜龙曾深入调研了上海自然淡水湖泊资源最丰富的青浦区,发现湿地景观建设中的驳岸硬化和水草的过度打捞,正在严重侵蚀着水鸟的家园。“当地许多湖泊沿岸都做了全面硬化,阻碍了水陆之间野生动物的交流,破坏了原有的生态系统。”

  再加上诸多地区的水环境治理存在一定误区,认为只有要将水面上全部水生植物打捞干净,才是真正的干净。却忽略了,水草本身有帮助水体自净的功能,更是许多湿地野生动物繁殖和觅食所不可或缺的。以水雉等夏季来沪繁殖的野生水鸟为例,因为湖湾、河叉等水域浮水植物群落被打捞一空,它们被迫进入人工种植的荷花塘、菱角塘筑巢、繁衍,表面看是人与自然更趋和谐,背后却隐藏着无奈。“别看淀山湖的水表面干净,可水质却呈现下降趋势,特别是水鸟的数量明显减少。”姜龙说。


自然爱好者观察到菱角塘内有“抱窝”的黑水鸡。


水中的小生命吸引了自然爱好者的目光。

  作为城市景观建设中最常规的一种手段,硬化,得以让人类更亲近自然。可意想不到的是,自然却要为此付出代价。通过滨江绿地改造,杨浦滨江镇率先探索通过硬化补偿方案,把硬化剥夺的生物空间还给大自然。

  “绝大多数的城市景观设计,往往只考虑景观效果,忽略生态效果。”作为项目参与者,王放告诉记者,团队目前正在对杨浦滨江进行生物多样性调查。“我们希望把当地现有动植物的底数摸清楚,进而一步步找到完善生态系统的突破口。目前,紧邻江岸的位置,已有诸多人工湿地、河流,可以作为动物新的栖息地。我们计划通过变常规的景观绿地为各类丰富多样的植被,如在远离人群的地方种植马兜铃,满足蝴蝶幼虫的捕食等,让城市空间能够为自然界共享,让野生动物也成为真正的‘上海市民’”

杨浦滨江畔有丰富的水塘供野生动物栖息。杜晨薇 摄

  姜龙进一步建议,上海有必要对有林、有湿地的待开发地块统一进行物种调查,充分考虑地块的开发对周边居民、当地野生动物种群产生的影响,从而有针对性地实施规划、保护、开发。“上海作为长三角一体化的龙头城市,如果能在城市开发与生态保护、水环境改善与水生动植物保育等几对关系的探讨和实践方面先行一步,将有望发挥出更好的生态示范作用。”


青浦淀山湖沿岸。孟雨涵 摄

天钧丨今日时事新闻–上海140个小区出现貉?还有萤火虫狗獾刺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