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的面前没有爱情…红色恐怖下的压抑悲伤

新闻 Alex 2周前 (10-12) 50次浏览

党的面前没有爱情...红色恐怖下的压抑悲伤

整个一九九○年代,以研究创伤和极权意识型态创伤效应而闻名的美国精神病学家罗伯.杰伊.利夫顿(Robert Jay
Lifton),召集了一群东欧心理治疗师,试着理解他们和他们的案主所遭遇的特定问题。必定出现的故事主题,总是围绕着人们从家族祕密中发现自己的历史。”通常,父母会为了不想危害子女而隐藏事实。”由此产生的论文集中,俄国撰稿人费奥多尔.康可夫(Fyodor
Konkov)写道:

他们推断,遭受过清洗或排斥的家长所表现的无知,将会保护子女不跟政权惹上麻烦。但就我所理解,从孩子的观点看来,发生在这种情境裡的是一片空白,一个在身分认同中扩大的空洞。

这种策略有双重保护性目的──实用的与心理的:

家长以为,要是我否认坏事曾在我们身上发生过,否认並防止自己对这样的创伤流露个人情绪,我就能拯救孩子免于这些情绪的痛苦。但倖存的家长同时也阻止了自己有可能因为分担痛苦而与孩子更形亲密。藉由这种行为表现,家长训练儿女去否认他已经觉察到的蛛丝马迹……不难理解,如此养育成人的孩子会在情绪生活中经历断裂,从而影响他们创造及维持亲密关系的能力。许多理解层次都丧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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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长以为,否认坏事曾在我们身上发生过、否认並防止自己对这样的创伤流露个人情绪,就能拯救孩子免于这些情绪的痛苦。”图为俄罗斯家庭示意图。
图/美联社

“康可夫博士描述了一种具体的情感状态,一种孩子在悲伤受到压抑时会经历的内在空虚状态,当他们觉得关于父母或祖父母的生与死,自己都被蒙在鼓裡。”利夫顿和合编论文集的精神分析学家雅各.林迪(Jacob
D.
Lindy)在评注中补充道。或许这正是卡尔.罗杰斯访问苏联时,令他感受到如此强烈的那份空虚的本质──他当时也观察到,和他对话的人似乎全都没有能力维持亲密关系。

利夫顿和林迪也提到这些治疗师遭遇的一个特定问题,他们在其他曾治疗过创伤症候群的心理学家身上也过:某种反移情作用。”每个案例中,这种强烈反应都是一条线索,指向案主的伤害(共产时代的遗产)与治疗师在同一段创伤历史中所受的伤害产生联系的各种方式。”

阿鲁图尼扬确信,伤害会在某些事物消失不见、刻意不被记得之时形成。她自己的家族非比寻常地选择将故事说下去,这为她带来了有利条件。她是按部就班得知整个故事的。阿鲁图尼扬必定是在四年级或五年级的时候,向母亲问起为何家族相簿中没有一张她祖父的照片。祖父的缺席十分醒目:全家人的生活除此之外都在视觉上得到确实纪录,或在阿鲁图尼扬眼中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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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产时代的遗产、历史的集体创伤…”图为1999年圣彼得堡,举着苏联旗纪念列宁格勒战役的亡者。 图/美联社

有一张她的母亲玛雅婴儿时的照片,摄于一九二五年。玛雅的母亲安娜.米哈伊尔洛夫娜(Anna
Mikhailovna)也有很多照片,随着她逐步攀升到苏联职业生涯的顶峰,成为科学院院士和中央委员会委员,一路累积了荣誉和奖赏,每张照片都看起来既严厉又鼓舞。没有任何一张照片是安娜的丈夫、玛雅的父亲格里高利.雅可夫列维奇.雅克文(Grigory
Yakovlevich Yakovin)的。阿鲁图尼扬知道他很久以前就死了,在二战之前,甚至知道他是被处决的。但总该有照片吧?

“他们怕连累我,”玛雅说:”所以把照片都毁了。”

“他们”是指玛雅的母亲和祖母。但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有一段时间无辜的人会被判有罪。要是他们的家人不跟他们划清界线,儿女就会有危险。”玛雅抽出一册《苏联大百科全书》(Great
Soviet
Encyclipedia),这是本蓝黑布装帧的巨着。那本是第五册,开头和结尾都是完全无法理解的词汇:别列兹纳(Berezna,乌克兰地名)和窝囊废(Botoku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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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联大百科全书》1950年第二版,蓝黑布装帧的巨着,由苏联中央编纂出版,第二版共有50册、将近约10万条条目,为俄罗斯最大规模及最完整的百科全书。
图/维基共享

玛雅将书本翻开到一张全页肖像,是个头顶秃去大半的中年男人,有张圆脸和完美的薄脣,戴着一副圆形无框的夹鼻眼镜。他是拉夫连季.贝利亚,底下长达四页的文章形容他是”全联盟共产党(布尔什维克)和苏维埃国家最杰出的领导人之一,J.V.史达林的忠实学生与同志。”如此这般。这人不是阿鲁图尼扬的祖父──他是史达林的头号刽子手。在他被处决之后,《苏联大百科全书》的订户收到了一封信,也就是玛雅这时向她出示的这封:

《苏联大百科全书》国家学术出版社建议,二一、二二、二三、二四等页,以及装订于二二和二三页之间的肖像,应予撤除,换上随信寄赠的新页。使用剪刀或剃刀将上述页面割下,注意保留内侧页缘,以利黏贴新页。

替换页面的内容是一篇讨论白令海峡的文章。

“你看,会发生的事就像这样。”玛雅解释:”近亲出事的话,你就一定要非常小心。”

这个答案很有趣,有一丝冒险故事的味道。格里高利.雅可夫列维奇.雅克文在形体与肖像上的失踪被记载成了谜团,而非悲剧。

其后,到了中学时代,阿鲁图尼扬读到了《陡峭之路》(Steep
Road),这是一位女性历史学者、忠贞党员的回忆录,她被错误指控为托洛茨基分子(托派),在古拉格劳改营裡度过十年,随后又被国内流放十年。这本书是一位明眼人对人类苦难的记录:当我年轻时,我喜欢复诵这句话:”我思,故我在。”如今我会说:”我伤,故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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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排戴眼镜者为拉夫连季.贝利亚,后方圆桌则是史达林。贝利亚手中怀抱的女孩,是史达林的女儿斯韦特兰娜(Svetlana
Alliluyeva)。 图/维基共享

回到一九三七年,我第一次承认自己对所有发生过的事应负责任时,我梦想着历经痛苦而得到救赎。到了一九四九年,我明白痛苦只有一时的功效。当它延伸到了数十年后,成为日常的一部分,它就再也没有救赎的能力。它就只是把你变成一块木头。

肉体的痛苦淹没了内心折磨的痛苦。这是一齣恐怖剧场,某些演员被指派扮演受害者,其他人扮演刽子手。后者的境况更惨。

这本书是在西方出版,再被偷运进入苏联的,阿鲁图尼扬就只是发现它横躺在父亲或母亲的书桌上。这时,她一翻开就再也无法放下。她睡不着。她无法停止哭泣。她从学校把最亲近的朋友找来家裡。她们花了一整夜边读边哭──这本书不能被带出公寓。

“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阿鲁图尼扬追问父母亲。

“我们跟你说过。”他们说。

“不是这样说的!”

她在这次对话之后再次回头追问他们,想知道关于祖父的细节。几番询问过后,玛雅递给她一首诗,它以地下书刊风格印在”香菸纸”上──这种纸跟捲菸纸一样薄,顶多能用碳纸和手写抄录翻印四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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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体的痛苦淹没了内心折磨的痛苦。这是一齣恐怖剧场,某些演员被指派扮演受害者,其他人扮演刽子手。后者的境况更惨。”图为苏联时期的大清洗屠杀。
图/维基共享

“喏,读读这个。”玛雅说:”事实不完全符合,但这就是你奶奶的故事。”

这是流亡诗人纳乌姆.柯尔扎文(Naum
Korzhavin)创作的一首长诗。以第二人称书写,向一位女性说话,如果这首诗可信的话,这名女性全心全意且盲从地对党付出:

你以理想之名说谎,

但说谎的传统,

被那些更适合,

坚决说谎的人延续下去。

我们都是血肉之躯。

我们的热情表现出我们是谁……

你以更高欲求之名,

拒绝所爱,

但你爱过吗,

哪怕一生中只爱过一次?

这首诗说,没有,这个女人从来不曾爱过。它又自我反驳,其实是有的,她爱过一回,爱过一个和她一样的党员知识分子,一个瘦巴巴、戴眼镜的犹太人。他的观点落在主角的右边──意思是说,被党的路线划为右派──他们争辩着这些问题,直到他被捕。她被要求作证,而她毫不迟疑。

党的事业神圣,

毫无温情余地。

坚持本质,

抛弃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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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爱过吗,哪怕一生中只爱过一次?”图为2017年莫斯科的胜利纪念日活动。 图/路透社

她”向他们全盘托出”。这是理所当为,但当她得知他死去,她哭了一整夜。按照这首诗的记载,这时她自己也进了古拉格劳改营。诗写到结尾,女主角显然倖存下来──即使经历过这一切,她仍是党的真诚信徒。对于和她讲道理,作者完全绝望了:

你为了斗争付出一切,

包括不能放弃的事物。

所有的一切:

爱的能力,

思想、感受的能力。

全部的你,毫无保留──

但,

少了自我,你怎么活?

倘若这就是她祖母的故事──阿鲁图尼扬出于本能怀疑这个说法──那么,她的祖父又被省略了一次。这首诗描写的是背叛,而不是被背叛的那个男人。玛雅终于对女儿说了自己知道的情况。她的父母亲都是革命家,沙俄时代的地下工作者,内战时期的战士,后来成为学者。他们相识时都是红色教授学院(Institute
for Red
Professors)的学生,这所学校是为了培养一批大学讲师干部、取代被放逐或逮捕的师资而设立的。时间大约在列宁逝世、史达林掌权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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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了斗争付出一切,包括不能放弃的事物。”图为史达林时期的宣传海报。 图/维基共享

玛雅刚出生的时候,她的父母亲奉派到德国进修一年。他们回国之后,经党的安排到列宁格勒教历史。过没多久,玛雅的母亲安娜.米哈伊尔洛夫娜公开谴责丈夫的托派思想。阿鲁图尼扬不知道托派是什么意思,玛雅解释:托洛茨基是害怕史达林建立恐怖统治而反对史达林的人。随后安娜.米哈伊尔洛夫娜带着小玛雅前往莫斯科。玛雅从此没再见过父亲,即使他在此后又活了十二年。他被逮捕、流放、再逮捕,最后被处死,从头到尾他都不曾牵连他人、不曾在假口供上签字,信念也从未动摇。

这一切听起来全都疑似阿鲁图尼扬在学校裡读布尔什维克准圣徒们的生平时,会学到的那套故事:充满英雄气派,却毫无人情味。玛雅也用同样的史诗语言谈论她的母亲。她很纯粹。她爱党也爱丈夫,后来当她成了有权有势的女人,她总是为失势的人挺身而出,总是捍卫他们的列宁主义资历。

玛雅说,回到一九二○年代,她的母亲曾获准探望入狱的丈夫。玛雅不确定这是她母亲的念头还是党的,但她知道,探监的目的是要让格里高利.雅可夫列维奇断绝错误的信念,重回史达林党的怀抱。他很高兴能见到妻子,但他一得知她真正的目的,就把她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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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洛茨基是害怕史达林建立恐怖统治而反对史达林的人,列宁死后流亡海外,于1940年死于史达林的暗杀。 图/美联社

就这样,安娜.米哈伊尔洛夫娜失去了她唯一真爱的男人。从那时候起,她全副身心都只属于党。但在一九三○年代中期,玛雅十岁前后,安娜.米哈伊尔洛夫娜也因为一位导生的论文被认定含有牴触当前”后反帝”(post-anti-imperial)主旋律的民族主义口吻,而被开除党籍。

她和同时失势的最好朋友相约自杀,並留下一封遗书:

“党可以没有我,但我没有党活不下去。”

女佣破门而入撞见她,将她救了下来;她最好的朋友则已经死去。随后一名资深学者介入,将安娜.米哈伊尔洛夫娜安插到一所偏省小学教历史。此后多年,玛雅都由祖母负责抚养。但在战后,史达林决定要在中央委员会安插一名女性,安娜.米哈伊尔洛夫娜不但得以恢复党籍,更一举登上职涯顶峰。

阿鲁图尼扬发现,这套叙事无法令她满足。这在她听来不只是一齣、而是两齣烂戏:一齣关于不幸的恋人,另一齣则是关于一个英勇到无法想像的男人。这时她阅读的已够多,知道拷问、羞辱和威胁的体系足以让最杰出的菁英屈服,当今这一代人没有立场去论断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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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可以没有我,但我没有党活不下去。”图为2019年的莫斯科,史达林逝世66周年纪念。 图/美联社

这时是一九七○年代初期,在阿鲁图尼扬成为专业心理学家之前,但她无须接受特殊训练就能看穿家族神话。这一切都是补偿作用。玛雅爱自己的母亲,她需要一个够壮丽的故事来弥补母亲的背叛。安娜.米哈伊尔洛夫娜夺走了玛雅的父亲──而且是两次:先是谴责他,然后又抹灭他留下的一切痕迹。她也一再抛弃玛雅,首先是在婴儿时──一九二五年那张美丽的照片拍摄于柏林的儿童之家,当父母亲出外团结全世界无产阶级挺身抗争,小女孩就被安置在那儿。

照片背后字迹完美的文字说明写着”亲爱的母亲,亲爱的女儿”(Liebe Mutter, liebe
tochter),让阿鲁图尼扬看了心碎。当安娜.米哈伊尔洛夫娜前往远方的城市教书,她甚至没说再见──她就这样消失不见。没寄过一封信,只有一则匿名讯息提到玛雅的母亲”一切安好,在不同城市生活。”

如此巨大的创伤需要同样巨大的神话,因此玛雅非得召唤出如此英勇的父亲、如此长期受苦的母亲,他们唯有在她的想像中才可能存在。这也说明了玛雅为何相信柯尔扎文悲剧而浪漫的诗篇和自己的母亲有关,即使故事细节不符。倘若诗人对主角怀抱着这般同情,那她必定配得上。阿鲁图尼扬也是个有爱心的女儿,所以她从不对别人说起自己的疑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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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巨大的创伤需要同样巨大的神话。” 图/维基共享

这段对话过了二十年后,偏偏就是在慕尼黑一位朋友家的厨房裡,阿鲁图尼扬见到了一位研究地下书刊的历史学家,他是当今拥有最多自行出版俄文着作的收藏者。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非得提起那个关于柯尔扎文的诗作〈谭卡〉(Tan’ka)是为她祖母而写、关于她生平的家族传说。这位档案工作者感到好奇。过了一天,他回到那个厨房,告诉阿鲁图尼扬,他查到了那首诗的一份早期手抄本,其中的题赠献给A.M.潘克拉托娃,也就是她的祖母。他提到这句题赠在后来的传抄过程都被略去了,以免危害安娜.米哈伊尔洛夫娜的家人──阿鲁图尼扬和她的父母亲。

玛雅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可是当阿鲁图尼扬告诉她确认了这首诗的传说,她双眼含泪──或许因为这么多年前她对女儿说的话女儿都还记得,也或许因为女儿终于相信了她。

玛雅在一九九九年去世。阿鲁图尼扬在她的文件中找到了安娜.米哈伊尔洛夫娜的日记。玛雅向女儿引述过日记裡的句子,但从不让女儿看,她说日记太私密了。的确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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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列瓦索沃纪念公墓,追悼在史达林恐怖统治期间的受害者。 图/美联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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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伟大的俄罗斯回来了:国族、极权、历史记忆,人民为何再次臣属于普丁的国家?》

作者:Masha Gessen

出版社:马可孛罗

出版日期:2020/09/03

内容简介:”我们一切的思想与行动,全都出于赤诚和热爱俄罗斯啊!”在缺乏信仰与依归的时刻,俄罗斯人该如何急寻俄罗斯的伟大?《普丁:沙皇再临》作者玛莎.葛森,透过四个主角、二十多个人物、谱写出俄罗斯三十年头急速变化的政治、经济、社会环境。这是俄罗斯人的生命史,也映照出俄罗斯开放、奔放又收紧,又如何臣服于强人专制、迷失在国族主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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