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何选择山村低欲望生活?对现代奴役的无声抗争

1. 怎样理解低欲望的生活方式?

我认为,欲望本质上是外界和他人强加给你的属性,低欲望是一种低的生理物质方面的欲望,去除被资本刺激出来的却对个体本身无意的欲望。我的低欲望恰恰是追寻自己生命本身的样子、贴近自然的生活方式。人不可能没有欲望,只是我追求的欲望和社会赋予的欲望不同而已,我追寻的恰恰是精神高欲望。

现在,我居住在浙江西部森林的村屋里,不买房、不买车、不应酬、不熬夜、不加班、不饮酒、不放纵饮食(从来不碰垃圾食品;限制糖的摄入)、不买奢侈品;除了基本的买菜买水果开销、偶尔进镇里买菜的公交费用,基本上没有其它消费行为。


2. 什么原因促使我转向低欲望的生活?

和很多年轻人一样,在这个社会框架下,我成了螺丝钉,一眼望到了命运的深渊。

硕士毕业两年,我辞职了两次。

在香港那年做英文记者,挤在 19 平米的公寓里,工资的 60% 以上进入了房东的口袋、40%
用来勉强支撑食物生活用品上班通勤开销,最后月底什么都没剩下。很多人都经历过在城市挤地铁的日子,在昏暗的地下通道,人挤人,每个人脸上都面无表情、疲惫不堪,在轰鸣声中从城市的一边到另一边。我看着他们,觉得有些人活着,他们已经死了,而我也即将死去。

在浙江工作期间,每天像个机器一样打卡,一个人被当做多个劳动力使用,没有人尊重个人时间。一半时间都耗费在处理琐碎的流程,机械化的重复工作,和非相关专业却指手画脚的人作无谓的争执,还要隐藏自己的真性情。

我牺牲了最宝贵的青春年华,牺牲了属于自己的时间(睡眠、健身、阅读、弹琴、爬山、思考沉淀的时间),严重损耗了生理健康(睡眠不足引起的身体不适、呼吸雾霾导致鼻炎咽喉炎反复发作)和精神健康,最后一遍遍钻入蜂窝般的写字楼阴暗角落里。

有一天,我在填写冗杂的工作表格的时候,突然从屏幕中隐约看见了未来的自己:60
岁还未退休,在大城市有着一套可有可无的房子,一身伤病,错过了去看世界的年龄,错过了与家人相处的时间。我突然发现,做的一切都没什么意义,换来的又是这些可有可无的、最后留不下带不走的东西,又是何苦呢?我又看见了从前庄园里的黑奴,我们不过是从棉花农场搬到了大厦里罢了,黑奴甚至还曾拥有过阳光,我却什么都没有。


我们普遍认为奴隶制已经消亡,而实际上它只是适应了新经济时代换了个皮囊继续存在,甚至比以往的形式更精明隐蔽。
社会学著作《用后即弃的人》写道,奴隶制在现代社会中进化出适应能力,在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生存下来,像是病毒,虽然是最古老的生命形态,但哪怕是装备了最先进医学科技手段的现代人也不能将它根绝。

现代奴役比古老的模式更加暴利。不同于旧制,新制无法合法拥有被奴役者的人身所有权,以往购买奴隶要前期一次性大笔资金投入,一生都对他们负责,奴隶生老病死意味着庄园主的资产缩水;而现在更方便了,用废了直接丢掉,把他们的体力榨取完后,再把治疗病痛的成本直接丢给脆弱的公共服务体系和个体家庭。

最可悲的是,现代社会的多数工作本来就不应该存在。伦敦经济学院人类学家 David Graeber
研究发现,现代社会中大多数的工作本身没有意义,无意有害的工作占了所有工作的一半以上。狗屁工作到处都是,还在不断膨胀。人类无休止的工作不仅没有创造相应的社会价值,而且折磨着人的心灵。

凯恩斯预言 21 世纪初机器会取代人的工作,人从此解放,现实却完全相反。人们越来越忙,越来越无法掌控时间,陷入更深的奴役。

做螺丝钉的过程中,


我不仅经历了劳动异化,还经历了人性异化。

首先,压抑自己的特长是让人抑郁的。我大学期间拿过许多英语演讲和辩论的奖项,但是英语演讲在工作中使用的次数并不多。在传统新闻机构工作的时候,获得非常有限的上镜机会。除非很有背景,对大多数新闻工作者来说,熬到中年才有机会成为编辑或新闻主播。在教育集团工作的时候,成天沉浸在繁琐行政流程中,有一次老板在会议上介绍夸奖我:”
有你这样英语演讲水平的人,在全国也找不到几个。怎么样让你在这里发挥出来呢?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这句话提醒了我,没多久我就辞职了,因为在企业中,我的价值没有如我的预期那样发挥出来。

而且,


压抑自己的理想是痛苦的
。我一直希望记录更多普通人的声音,然而在老牌的英文媒体,做得最多的也不过是成为金融资本的传声筒、权力的附属品。企业的宣传工作比新闻机构更僵化枯燥,与尽量呈现多面信息的新闻采写截然不同,企业公关有时候采取激进博眼球法,片面呈现事实或编造不存在的事。

在重复性的机械工作上投入太多时间,人越来越愚钝,精气神就像垃圾桶里的果皮在腐烂。整天待在办公室里,处理无穷无尽的枯燥繁琐的填表和流程,我这么一个喜欢关注国际时事和大量阅读书籍的人突然没有余力去关注流程之外的事情,在新闻学院里学来的对社会机理的敏感逐渐变成麻木,原本滚瓜烂熟的英语演讲与写作能力也有所生疏。这就像鸟儿被折翼去做爬行动物,注定陷入抑郁的黑洞。

我告诉自己,这样下去,不行,绝对不行,如果我现在不尝试改变,不去抗争,我迟早会成为报废的螺丝钉,掉在地上连一丝声音都没有,更没机会改变了。

于是,我回归山村生活。


3. 低欲望生活方式给我带来了什么?探索人生更多可能

现在,我可以思考我的未来、我的人生、我的价值,我不再是一个任人宰割可以替换的机械,我作为一个自由、会思考的人而存在。

我身边有越来越多尝试低欲望生活方式的人,他们给了我很多启发,人生应该有更多可能。有一个朋友他四海为家,过着城市游牧生活,以最低的物质需求在各个城市组建年轻人的生活、艺术、种植等方面的社群,帮助年轻人寻找属于他们的生活方式;还有个朋友,以前学哲学的,在高校工作不快乐就辞职了,去山里做了和尚,每天研究他最爱的佛教哲学;还有朋友放弃了大学专业,去从零开始学茶艺;还有朋友在浙江的村庄给儿童上书法课,弥补乡村教育的缺口;还有朋友回到农村,给走不动路的留守老人送盒饭和理头发,填补乡村社区服务的缺口
…… 人生的形态不是单一的。


回到乡村生活后,我的生活重新有了色彩。
我享受到了灿烂的阳光、新鲜的空气、无污染的农产品,慢性病缓解了很多,在城市无法呼吸的鼻子通了、咽喉不肿了、腰和颈椎不酸了,和我的狗狗一起在乡间散步,每星期和家人团聚。而且,我有更多的时间去发挥我的特长,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特别是当我有时间做全英文的解说视频,去采访不被主流媒体关注的平凡人并且制作成纪录片后,反而获得了更多的认可,获得了更多的合作和展示机会。


4. 工作经验不足就废了?脱离社会?

很多人可能不理解低欲望生活方式,认为年轻时没有工作经验,后期就没有晋升机会了,而且还脱离了社会。我不认同这两点。

首先,在任何机构里,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晋升空间是非常有限的,回报和付出很难成正比。尤其在大公司中,薪水达到一定的水平就饱和了,即使你投入所有时间努力工作,公司也不会为对你额外的付出给予物质回馈,公司根本无法衡量每个岗位个体的工作量、带来的价值,即使能衡量也归功于团队,而非个人。当资源越来越向头部少数人和他们的亲信集中,多数劳动力价格低廉而且替换性强,把你的命运和希望寄托在别人微薄的施舍、画的大饼上,理智吗?

另外,社会是很广的,没有人是脱离社会的。每个人在不同社区充当一定角色,世上每个角落都有人的存在,就有社会的存在。社会也需要不同的人来增加多样性,服务不同的人群,就像我身边那些回归乡村的人,他们在乡村里发挥的作用不亚于在城市里,甚至为乡村创造了更大的价值。我们的社会有那么多的真空地带,难道不值得年轻人去发挥他们所爱的所擅长的吗?

而且,夺回属于自己的时间以后,我与社会的联系反而更紧密了。通过互联网、书籍、谈话等途径,我们在地球的任何角落都能接触到当下资讯,了解时代的脉搏。自从停止做机械化无用功以后,精气神恢复了,我反而有更多契机去探索更广的知识领域,拜访各行各业的人,去了解彼此的人生故事,带来启迪。当人的注意力从劳作的绞肉机上挣脱,反而与他人有更深层的交流。


时间是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财富,夺回时间,我才有机会发挥特长,做真正有使命感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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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乡下晒太阳、遛狗、爬山、阅读、弹琴、唱歌、画画、种菜,偶尔出门旅游,和有趣的灵魂谈天,创作感兴趣的视频,分享有关英语学习的知识,拍摄人文纪录片,记录属于我们这个时代、不被主流记载的普通人的声音。

只有这样,我才感受到,生而为人的意义。

5. 躺平建议

做打工人的时候,不要只顾着埋头苦干,一定要尝试做斜杠青年,要多留意身边的机遇和人脉,因为这些都可能成为你人生的转折点。不要把自己在一棵树上吊死,这就好比投资,把鸡蛋装在一个篮子里,让人的抗风险能力变弱。

我不支持躺平哲学大师倡导的每月 200
元的生活,这样是以身体的基本营养为代价,而良好的体魄是健康精神状态的根基,脱离了无休止打工的压抑环境却进入另一个质量无法保障的境况,未必是好的选择。低欲望生活需要的物质成本为多少?以浙江西部农村为例,在农村维持均衡的营养(蔬菜、水果、鱼、肉、蛋、坚果等等)和拉撒所需日用品,每人费用大约每月
2000 元。要有计划,想好躺平时做些什么,维持基本生理需求,你将有足够的精气神去绽放自己。

天钧丨今日时事新闻–我为何选择山村低欲望生活?对现代奴役的无声抗争